为“慢”而设计：墨水屏应用设计经验分享

你用过 Kindle吗？就是那个屏幕卡顿、刷新缓慢，只能显示黑白灰，边框能当飞机跑道的平板设备。虽然常年与 ipad 竞争谁是更好用的泡面神器，但其独到的类纸效果及护眼特性，依然得到了不少人的拥趸。

作为交互设计师，工作中自然免不了与各式各样的屏幕媒介打交道，除了最常用的手机、电脑，偶尔也会涉足到 pad、TV 大屏等。而最近接手的一款会议记录产品，将墨水屏带进了我的设计范畴，也给我抛出了全新的挑战。

墨水屏的物理特性有三大局限：刷新率低、残影明显、有限的色彩表现。在常规屏幕上，我们追求的是流畅的动画、即时的反馈、丰富的色彩层次，而这些在墨水屏上几乎全部失效。

在这个逐渐摸索的过程中，我开始重新审视设计的本质，并领悟出一种“反即时性”的产品哲学。

认识墨水屏

要设计好墨水屏应用，必须先了解设备本身。如图是墨水屏设备的基本构造图，其中最核心的部件便是微胶囊层。目前全球 90% 以上的微胶囊层，都是由 E Ink（元太科技） 生产并持有专利的，因此它也被直接称为 E link 层。

E link 层的工作原理并不复杂：在两层透明电极之间，有数百万个直径约 100 微米的微胶囊，每个微胶囊内部充满透明液体，并悬浮着带正电的白色粒子和带负电的黑色粒子。

如图所示，当上电极施加负电压时，白色粒子被吸引到表面，屏幕显示白色；当施加正电压时，黑色粒子上浮，显示为黑色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，因为粒子需要在粘稠的液体中移动——这就是延迟的物理来源。而残影的产生，则是因为粒子无法在每次刷新时都精确归位，总有一些粒子停留在中间位置，形成前一帧图像的”鬼影”。

交互策略

了解完墨水屏的成像原理后，我们需要根据其特性重构交互策略。我总结了 4 点经验：

1 、简化手势

任何需要连续物理反馈的操作（如拖拽、滑动）在墨水屏上都会显得非常笨拙。尽量精简交互手势，确保只使用“点击”也可以完成绝大部分操作。即使在一些不得不用到高阶手势的地方——如调节音量，也建议不要只提供滑块，可以在滑块两端增加“+”“-”号，或者将进度条划分为几个固定档位，用户点击哪个位置，滑块直接跳变过去，而不是跟着手指滑过去。

2 、用“翻页”代替“滑动”

在常规电子屏上，我们习惯通过手指自由滑动来浏览内容，滚动是连续的、可控的。但在墨水屏上，页面每次滑动都会触发多次局部刷新，产生大量残影和闪烁，体验极差。更好的方案是将内容切分成固定的页面单位，用户通过点击屏幕边缘、按压物理按键或快速轻扫来翻页。每次翻页触发一次完整的全屏刷新，能极大地消除残影，保证画面清晰。

3 、减少甚至取消动效

在墨水屏上，任何动效都是多次刷新的叠加，不仅看起来卡顿，还会留下严重的重影。我的做法是完全采用”瞬间切换”：界面 A 直接变为界面 B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
当然，为了缓解这种生硬感，需要辅以适当的视觉反馈。例如，当用户点击按钮后，由于刷新延迟，可能需要 300-500ms 才能看到界面变化。在这段间隔内，为用户提供即时视觉确认：点击按钮瞬间，立即改变按钮状态，最有效的方式是将黑底白字的按钮瞬间变为白底黑字，这种极高对比度的视觉跳变能立刻告知用户系统已收到指令。即使后续的界面跳转有延迟，用户也会更有耐心等待。

4 、热区补偿

由于墨水屏的触控精度不及常规电子屏，我们在设计按钮或可点击元素时，建议将可点击区域扩展至视觉尺寸的1.2-1.5倍。IOS 端官方建议最小热区是 44 x 44 pt，Android 端官方建议最小热区是 48 x 48 dp。两者换成物理尺寸约 7-9 mm。因此，建议墨水屏上所有点击控件的热区不得小于 9mm x 9mm（约 48dp），且触发反馈应优先于逻辑响应。

视觉重构

色彩

大部分墨水屏只支持 16 级灰阶，当然，目前一些高端的墨水屏已经能支持更多灰阶，甚至可以显示彩色——但这显然不在我们讨论范围内。

让我们回想一下，在常规电子屏中，色彩有多重要——

• 区分层级：通过色彩可以对功能进行逻辑分组
• 传达状态：常用于告警、提示、成功/失败状态的反馈
• 视觉锚点：突出强调重要按钮或关键信息
• 建立情感：用颜色传递产品，甚至品牌的调性，如蓝色代表信任、安全，红色代表激情、先锋等
• …
  而在只有 16 级灰阶的屏幕里，设计师失去了“色彩”这个无往而不利的大杀器。因此，在设计阶段就要放弃依赖色彩，改用形状、尺寸、间距和对比度来建立视觉层级。

在彩色屏幕上常用的阴影、渐变、半透明效果，在墨水屏上都会因为灰阶不足而显得模糊不清，还会加重残影。在本次产品设计中，我放弃了所有装饰性元素，改用单像素的实线和纯色块面。例如，卡片之间的分隔，不用投影，而用 1 像素的细线或 8 像素的留白；按钮的状态变化，不用颜色变化，而用反色或加粗边框来表示。

另外需要注意一点，墨水屏上的按钮，要慎用大面积的颜色填充。由于只能填充黑白灰，灰色按钮极容易与“置灰”状态混淆，让用户不知道能不能点击。使用描边按钮，能很好地规避这个问题。

文字

在字体选择上，衬线体在墨水屏上的表现往往优于无衬线体。这与传统印刷的经验一致：衬线的小装饰能帮助眼睛识别字母形状，减少阅读疲劳。
字号方面，最小不低于 16pt，相比于移动端 12 pt，提高 33% 左右。
字重方面，建议舍弃细体，在墨水屏中，一些过于纤细的笔画可能出现断触的现象。
行距方面，至少是字号的 1.5 倍，段间距则需要达到 1.5 倍行距以上。

排版

合理利用负空间，能有效降低残影的影响。墨水屏的刷新特性决定了，信息密度越高，残影问题越严重。以本次做的一个会议语音转写功能举例，经过测试我们发现大幅增加留白，将转写的文字量控制在每页 300-400 字，左右边距设置为屏幕宽度的 15%，上下边距各占 10%。能显著提升阅读舒适度，因为眼睛有足够的休息空间，不会被密集的信息压迫。

刷新策略

刷新策略之于墨水屏，就像耶路撒冷之于西方。真正理解墨水屏刷新模式，是从”会用”到”用好”的分水岭。不同设备采用的刷新策略可能略有差异，但大体上都是行业通用的那几种模式：

• A2 模式：最快的局部刷新方式，延迟约 50-100ms，但只支持黑白二值显示，没有灰度，且会累积残影。这个模式适用于需要快速反馈的场景：输入法的打字显示、手写笔的笔迹跟随等。局部刷新的低延迟是牺牲画质换来的，因此A2 模式绝不能长时间使用，每使用 5-10 次后，必须触发一次全局刷新来清除累积的残影。

• GC16 模式：完整的 16 级灰度刷新，能够显示所有细节和层次，但延迟较高，约 300-450ms，且会有明显的黑白闪烁。它的原理是先把屏幕全部刷黑以清除残影，再绘制新内容，因此画质最清晰，适合阅读、看图、浏览精细画面这类场景。

• DU 模式：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快速刷新，支持 4 级灰度，延迟约 200ms，适合界面元素的局部更新。适用于不需要完整的 16 级灰度，但需要比 A2 更好的画质，DU 模式是最佳选择。

当然，目前一些中高端的墨水屏设备已经能够支持更智能化的刷新模式，如 Regal 模式。而各大墨水屏厂商，也纷纷基于 Regal 模式推出了自研的屏幕刷新技术，如汉王的 DM-clear，文石的BSR 等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采用哪种刷新模式并不取决于屏幕本身（少数高端技术除外），几乎所有主流的 E-Ink 屏幕，在物理层面都具备运行这些模式的潜力，因为它们本质上只是接收不同的电压指令。而电压指令则是由TCON（显示控制芯片）和驱动算法共同决定的。如果设备采用的是集成在 CPU 里的廉价 TCON，可能只支持最基础的 GC16 和简单局部刷新，运行不了复杂的 Regal 或极速 A2。所以，我们在做设计时，需要跟产品、开发确认好设备的型号及性能。

在了解完几种刷新模式后，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和开发共同维护一份执行规范。在本次产品设计中，我们将刷新策略的触发机制分为了两类：基于计数、基于事件

• 基于计数：每翻动5页便触发一次全局刷新。
• 基于场景：梳理应用的核心操作场景，制定一个执行表。这张表需要在实际测试中不断调优，找到响应速度与画质之间的最佳平衡点。

总结

不同于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手机屏幕，墨水屏对于大部分人来讲还是相对陌生。所以我们建议在做设计时，一定要拿到样机亲手用一用，去感受它的局限。在测试阶段，也一定要在实机上去验证产品的可用性，这样才能确保做出来的产品是好用的。

在这个注意力被无限分散的时代，墨水屏的”慢”反而成为一种稀缺价值。为墨水屏设计应用,本质上就是在为专注力而设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