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育是无私，还是基因的自私？——在基因、社会与自由意志之间

昨天在备忘录中翻到了两年前写下的一段话。这段带有“反驳情绪”写下的文字，如今看来固然稚嫩且有失偏颇。不过和之前分享的《生育制度》放一起看，也有了些值得探讨的地方。

1、 “损己”还是“利己”——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

《生育制度》中有个很重要的观点：生育，对于个体而言，本质上是一件“损己利人”的事。换句话说，生育实际上是件非常无私的事情。不必计算在漫长的抚育过程中金钱、时间、精力等资源的损耗，即使光看生育本身，也可能会对造成母体不可逆的损伤。从个体生存的角度看，这是一笔高度不对称的投入。

但如果我们将视角切换到遗传学角度，会得出一个极其吊诡且截然相反的结论：实际上，生育才是人类最根源的“自私”行为。

道金斯在《自私的基因》中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生物学事实：生物体不过是基因的载体。基因的唯一目的，就是尽可能久地存续下去。当我们通过生育将自己的基因传递给下一代时，我们实际上是在执行基因的指令。从遗传学角度看，没有任何行为比“复制自己的DNA” 更利己、更贪婪了。

2 、基因还原论

基因为了实现存续的目的，进化出了一系列配套的生理机制，如“婴儿图式”——婴儿特有的“大眼圆脸、短下巴等可爱特征”会自动触发成人的大脑奖赏回路，释放多巴胺和催产素，让我们产生照顾的冲动（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对猫咪没有抵抗力）。

但也产生了新的问题，既然基因如此强大，人类是否只是基因的“提线木偶”？我们的行为到底多大程度上会受到基因的影响？更进一步——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？

基因还原论的说法并不新鲜，早在上个世纪，随着 DNA 结构被逐步揭秘，基因还原论迎来社会影响高峰。即使随着科学的发展，基因还原论已经遭受到系统性的挑战，但在如今大众传播中，仍能窥见其深远的影响：人们往往倾向于将复杂的行为简单归因于单基因影响，如：喝水都长胖➡️肥胖基因，抑郁症➡️抑郁基因，易暴怒➡️战士基因…

经过系统生物学与发展科学对基因还原论的修正，社会普遍认识到人的行为会受基因、环境、文化、教育等多因素的共同调节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些因素并非简单叠加，而是共同演化的，例如催产素就是在社会互动中被激活的。生物性与社会性从来不是对立的两个领域。

3、父母之爱——社会建构出的“神圣”

既然基因对人是种“软约束”，那是什么保障了人们在生育中，自愿付出远超生物本能范畴的爱呢？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——父母之爱，有多少是被建构出来的？

在中世纪的欧洲，婴儿死亡率高达 25%-35%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父母很少对幼儿投入深厚的情感。而到了现代，孩子几乎成了家庭的中心，社会对“好父母”的定义也在不断加码。这种变化说明”爱”的形式和强度，很大程度上是被社会建构出来的。

母爱并非天生，而是对处境的反应——《第二性》波伏娃

生物本能只是提供了一个基础，社会在此之上构建了一整套意识形态。我们所歌颂的牺牲自我的神圣亲情，很大程度上是社会为了保证人口繁衍质量，在漫长的历史中通过文化规训构建出来的产物。

4 、自由意志？

现在我们看到了基因的源动力和社会的规训，便能以更理性的目光去审视自己的生育选择。避孕技术的成熟、女性意识的觉醒、“悦己”主义的兴起，让我们开始有了真正选择的自由。

但——请慢——我知道“自由”这词听着很鼓舞人心，可是当我们自认为在”自由选择”时，我们真的摆脱了所有影响吗？

是否存在一种可能，生与不生某种意义上都是对社会期待的回应——选择生育的人，可能在回应”传宗接代”的传统规训；选择不生育的人，可能在回应”独立自主”的现代话语。

因此，自由未必意味着不受任何力量的约束，而是清醒地意识到是什么在约束我们，并在此基础上做出选择。

在这个意义上，无论生育与否，都不能简单地用”自私”或”无私”以一概之。只要是清醒反思后做出的选择，都是值得被尊重的。